看不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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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建筑 - [巨人肩膀]
2007-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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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有点学术网_魏皓严 (抱歉就在这里转载了)
前言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全系巧合。
1. 少年
那一天我因为某个误会来到重庆江边一段刚刚完工却还没有投入使用的滨江高架高速路上,看到很多少年骑坐着山地自行车在那里转来转去、来来往往地溜圈,兴高采烈地叫着闹着炫耀着车技或者相互贬损,一副不务正业的样子。原来那段高速路是这么适合游戏的,宽敞、平滑,具有开阔的视野,而且无人看管。这是我以往没有想到过的问题,看着他们的轻狂我发自内心地羡慕。少年是依然处于社会规训中的异类,是不安定因素的最佳土壤,他们已经拥有了作乱的力量,虽然多数还不具有成人的经验和智慧,但是智力的物质与生理发育已经完成,而且不守规矩——这是最可怕的一点。少年还是天生能从平庸中发掘神奇的种族,即使面对一段“无用”的高速路。高速路是城市为了追求(经济)效率而制造的用以管教车行交通的霸道的约束器,却被少年点化为轻松的游戏场。但这并不能证明少年的点化能力有多么强大,即便他们资质优良,因为我看到的那一次成功点化有一个先决条件:无人看管(这里的“人”指的是成人尤其是心理上的成人)。在城市中,这样“无人看管”的场所实在是不多的,因为整个人类文明都是成人的,否则生活没有奔头,他们会尽一切力量守护以他们为价值中心建立起来的家园尤其是精神家园,维持社会的平安与秩序,一切心怀善意的各行各业的专家都会参与到这次守护与维持的行动中来,当然也包括建筑家。
2. 建筑家
建筑家是设计并指导建造建筑(专业的称谓)/房屋(民俗的称谓)的专门人才。因为建造是一件涉及到社会多个层面权力博弈的复杂事件,建筑家不但要精于业,还要圆于世,所以都说建筑行业是一个典型的成人甚至老人行业,大凡功成名就的建筑家也多是年富力强、老成持重的中老年人而不是年少飞扬的少年人。只是不知道建筑家们有没注意到,他们怀着对社会负责的职业心态参与了一场对少年旷日持久的严格管教,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已经非常暴力了。那是一种隐含的暴力,不是施予式的,而是禁欲式的,少年无穷无尽、千奇百怪的各种欲望就这么简单直接地被禁止了。建筑家采用的是空间手段,参照的是法定的行业规范与约定俗成的行业范式,他们约好了把这些规范和范式叫做“标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人希望按照自己的意愿支配的空间/建筑居然是可以建立“标准”的?
3. 空间
建筑家对少年的管教工具是建筑,这一点可能建筑家自己都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不等于不是。虽然建筑有符号、形式、材料、受力结构等各种因素,但是空间始终把持着自己的基本性,将建筑定义为装载人(及其行为)的容器。空间恍惚飘渺、无色无相、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围绕着人,躲在暗地里指手画脚、为所欲为,牵着人的鼻子到处乱走。建筑家借助社会机器的运转程序指挥着工程师与施工工人利用各种材料与方式划定着空间/容器,把人特别是少年装进去进行管教,他没有那么刻意的恶毒,只是在按照规矩/标准办事。他以为他控制着空间的时候却没有看见空间恶毒的笑容,其实是空间控制了建筑家,这个空间不是那么纯洁无暇的,虽然它恍惚飘渺、无色无相、无形无质,亨利·列斐伏尔等人好像给它加了个定语叫它“社会空间”。社会是空间的后台,是一个比空间更加恍惚缥缈、无色无相、无形无质的家伙,其实它有很多稳定的成分、色相与形质,但是太多了反而没有。社会是人创造的,是很多人用了很多时间创造的,它有一份天职就叫做“管教”。
4. 婴儿
少年已经忘了,当他扭扭捏捏地从母亲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就被空间包围了,那时他不叫少年,叫“婴儿”。婴儿睁开眼,目光略过那些亲人表情复杂的脸,看着白墙、天花、日光灯、病床、窗户,叹了口气,“怎么这么象监狱呢?”他想起了铁木真,那个据说生在苍天下青草中被刀光血影照耀的人,羡慕之情油然而生。“我怎么连出生都这么没有创意呢?”他有些伤感。“是为了你和母亲的健康和安全。”空间善意地对他说。“铁木真和他母亲也活得很好啊。”“那是偶然,我们要制定的是必然。”婴儿后来还有很多想法,还和空间多次交谈,少年已经忘了,因为那不是少年的管辖范畴。
6. 家,家们,四菜一汤
少年每次回到家的时候都发现空间在等着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少年觉得空间在他的家里摆了一个阵,他把这个阵叫做“四菜一汤”,好像中国的许多东西都可以叫做“四菜一汤”,“四”和“一”虽然是明确的数词但是并非一成不变,也可以是三菜一汤、三菜二汤、四菜二汤什么的,如果把菜、汤这样的针对食品的叫法换作针对房间的叫法,那么顺理成章的就成了四室一厅、三室一厅、三室二厅、四室二厅什么的,结构完全吻合,大概的意思就是一群小角色陪衬着一个大家伙,古语也叫“众星捧月”,虽然科学证明了每颗星星都比月亮大得多,是恒星,月亮只是宇宙里不入流的小小行星,但是古人们不管这个。
起居室就是那碗汤,是家庭空间的核心,其它的房间要么直接和它相连,要么通过一个走道和它相连。进家后会有一个称为玄关的狭小地方,用来换鞋或者摆放随身物品等,也作为户内外的缓冲。过了玄关就是起居室,起居室的核心则是社会对家庭进行管教的基础设施——电视机。电视机常靠着一壁墙,这壁墙被称为“电视墙”,电视机的地位类似于我国古代家庭供放的祖宗牌位或者三清像及其神龛,至高无上。电视机的对面肯定是沙发,在少年看来,沙发是另一种形式的锁,它比教室的课桌椅更危险,因为坐上去太舒服了以至于连愤怒一类的情绪都不会产生,坐在沙发上接受电视机管教的时候,人们常常以为自己在享受生活,就像是建筑家常常以为是自己在设计空间。所以少年认为起居室是家庭供奉电视机的地方而不是什么家里人相互交流的场所,所谓的交流就是大家坐在沙发上,相互并不凝视而是对着电视机说话,就像古代的父亲会让不听话的儿子跪在祖宗的牌位前。少年很想在坐马桶的时候看电视,那样很节约时间,而且马桶应该算是世界上最能让人心甘情愿受其管教的锁,正好从他们家公共卫生间的位置可以形成一条畅通无阻的视线直接抵达电视机,前提条件是挡在二者之间的卫生间墙必须变为透明的或者可开启的。新家装修的时候少年提出了这个想法,遭到其他人的一致嘲笑、否决甚至愤慨,“太不严肃了!!!”他们说。其它的房间就是菜了,家里人每人端一盘,瓜分了开去,少年自己就有这么一盘菜,俗称“次卧室”,意思是家里地位相对低下的人睡觉用的,好笑的是作为家里成人代表的掌权者爸爸妈妈却不能一人一间房而必须两人合用一间房,俗称“主卧室”,虽然房间规格比少年的次卧室高,比如面积较大,自带卫生间和阳台,但是人均面积却就小了,每当想到这一点少年都觉得好笑,“原来成人更不自由,他们相互管教。”他也由此意识到人类文明是集体的结晶。有的菜是大家吃的,不适合独享,比如餐厅、厨房、卫生间什么的,但是味道都大同小异,是不得不吃而不是爱吃。其实少年觉得这些菜本来是可以很好吃的,只是成人们觉得做菜做饭、吃菜吃饭、拉屎拉尿都有天经地义的套路,绝对不可改变,所以做菜做饭、吃菜吃饭与拉屎拉尿都不再有趣,生活问题成为生理问题,“这就叫‘作茧自缚’吧?”少年想。这些还不算让人丧气的。少年常常找各种理由去各种同学家里侦察,他号称是去玩,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查访空间。结果少年发现几乎所有的同学家都是四菜一汤型的,他的同学家长有时会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室内装修的豪华或者高品味,但是少年听到空间躲在暗处的轻蔑笑声,什么欧式门廊、清代家具、家庭影院、真皮沙发……全都是换汤不换药的玩意儿,少年灰心丧气。至少他还记得小时候去过一些老宅子,那里面的空间可是不一样的,不是四菜一汤而是简易迷宫。迷宫好玩一些——这是少年的看法。少年逃离那些家,来到楼梯间或者电梯间,觉得自己不再处于四菜一汤中,而是被至少两个以上的四菜一汤包围着,这种布局他知道的通常称谓是一梯两户、一梯三户、一梯四户、二梯四户、二梯五户、二梯六户……少年下了楼,抬头看,座座居民楼巍峨高耸,趾高气扬,就像广告说的:“一种幸福,一生拥有”,呵呵,少年笑了起来,那是遮蔽了天空的四菜一汤的幸福,那些看起来很现代、值得人们花去多年积蓄只求拥有的居民楼其实是一模一样,从地面摞到天空的四菜一汤。或者说是另一种类型的超级工厂,这个工厂的名字叫做“四菜一汤居住生活梦工厂”。
7. 教师、建筑家,教育、工厂
哦,对了,我忘记说了,少年在大学学的是建筑学,因为他太想找到不一样的空间,所以来学习营建空间的专业,这种做法就是传说中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吧?但是少年对此羞于启齿,因为他当初有一点没有考虑清楚:教授与评判他营建空间的教师其实是被空间控制的建筑家,成人建筑家,按标准教授的人。所以少年的大学是充满痛苦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并非他一人孤独地痛苦,有许多少年陪着他一起痛苦,甚至还不止是少年。教师们也是少年的后期产物,其中有极小一部分拒绝成人化,坚持作少年,是处心积虑的少年,这种少年和天然的少年不一样,他们比后者有经验、有技巧,懂得如何对付成人,而且内心更加狂躁不安,对成人社会不怀好意。这种主动型少年鼓动着少年这样的被动型少年去抠挖成人社会的表皮,探究后面的秘密,破坏各种标准……这样的做法显然比较容易暴露出来,于是这些潜伏在成人中的少年被成人以成人特有的不动声色一个一个地清除了出去,清除的方法既暴力又隐秘,而且相当高明,让那些少年教师既无法获得烈士牺牲的悲壮,也无法获得战士厮杀的血腥,又无法获得谋士策乱的同盟,更无法获得雅士高歌的富有,少年教师们觉得自己在成人队伍中像一条条卑微的小毛毛虫而不是傲立鸡群的大龙,所以纷纷寥落地离去,剩下的大彻大悟,向成人缴械,直接投奔了中产阶级的宏大阵营,很快有房有车还有了小孩,身上也穿了名牌,按照标准建立了电视上那种幸福家庭,唯一的代价是迅速老去。这种现象其实不仅仅发生在校园。教育是批发的,一个教师教授十几二十几个学生,和鸡场里一个工人饲养几百只鸡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采用固定的标准设施、按照固定的标准配方和程序进行饲养,最后贴上标签(也叫“文凭”)投放社会,如果说一定存在区别的话那就是鸡场的鸡不用为自己被饲养付钱,因为它们最后用蛋和生命作为回报,少年要付钱,他们不用下蛋,却要在一定程度上付出生命。还有一点区别,鸡和鸡蛋是被卖,毕业生少年是自卖,主动权是很重要的,当然也可以不卖,那么你就属于危险分子了。从投放社会的角度看,不同的鸡场投放社会的鸡价钱和等级是不一样的,打个简单的比方,名牌高校比如听话大学毕业的少年就比普通高校比如胡诌大学毕业的少年更容易拿到好价钱。此外学历也就是作为被饲养的鸡的级别也是很重要的,一般而言学历高价钱也就高些。境外鸡场的鸡价钱一般比境内的高,因为运输成本、关税、劳动力成本等都在起作用,“隔锅香”的文化心理也不能忽略。教育的基本方法是“套路法”:以规范/标准为范本和直接工作目标,反向推导设计技术、设计方法与设计步骤,形成固定套路,然后将它熟记于胸,用以应对不同的具体项目就OK了。其工作原理类似于古人的词牌格式,设计者主要的工作就是填词一般的填:填功能、填流线、填面积……最重要的是填空间。虽然教师有时会强调空间的作用,但是少年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因为空间的基本骨架早就如同词牌格式那样设定好了,这就是他所理解的被空间设计的一个重要表现方面。教室和四菜一汤的家就是典例。基于该观点,少年觉得建筑家都是工人,做好一个模子然后大量复制。不同的是建筑家花比较多的钱和时间接受教育然后以此为借口拿比工人多得多的钱,就像社会授意他自己正在作的那样。原来学校也是工厂。难怪社会学者把现在的文明称为后工业文明,意思是说工业文明的后面还是工业文明,工厂的后面还是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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